AI将全面进入大中小学课堂。近日,教育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《“人工智能+教育”行动计划》(下称《行动计划》),明确要加快普及中小学生的人工智能教育,开齐开足开好人工智能相关课程,同时,将推动人工智能成为高校公共基础课,丰富跨学科、跨专业课程群,推动全体学生掌握人工智能知识。

  与之相映照的是,“一人公司”和Vibe Coding(指AI辅助编程)成为新潮流,编程、短视频、客服等行业的“人机协作”已密不可分。当AI带来的行业与产业巨变,迅速传导到培养人才的课堂,学生们学习AI该学些什么?要怎么学?

  提升与智能体协作的能力

  AI全面进入课堂,学生们要学习什么?

  中国教育学会副会长、华东师范大学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研究所所长李政涛把AI时代的学生称为“新智人”,认为他们要掌握人机协同、人机交互与人机共创的能力,从“获得答案”转向“提对问题”。

  他说:“未来的教育应当从‘教知识’走向‘教思维与智慧’,最终实现人类智能与人工智能的共生共长。”

  “过去大家关心的是学生能不能用AI做作业,但现在问题变得更复杂。”深圳市龙华未来教育研究院理事长黄秉刚关注的是,中小学学生什么时候可以独立使用AI?学生与智能体协作,需要先掌握哪些能力?

  对此,中国教育学会发布的《中小学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(2025年版)》,划出了边界:小学阶段禁止学生独自使用开放式内容生成功能,初中阶段可以适度探索,高中阶段则可以结合技术原理开展探究性学习。

  黄秉刚把与智能体协作的能力概括为三层意识:首先是掌握成本意识,知道AI不是无代价的许愿机,每次调用背后都有词元(token)和注意力成本;其次是有分层意识,知道可以把检索、整理等任务交给AI,但自己要把握住关键判断、原创表达等环节;再者是过程留痕意识,学生不能只提交结果,还要交出过程证据——如何提问、AI给过什么选项、为什么选这个方案、自己改了什么等。

  具体要如何落地?他建议,学校可以定期布置“无人工智能挑战”,保留一部分必须手做的任务,训练基本功;做“逆向工程训练”,让学生反向拆解人工智能生成的代码、文章或方案;强化“物理世界的锚点”,把编程教育更多接到机器人、物联网、实验和工程实践上。

  开设这些人工智能的新课程,对教师队伍的能力素质也提出了要求。《行动计划》提出,要制定教师智能素养标准,明确教师应具备的人工智能素养能力,并将人工智能纳入教师资格考试和认证内容。

  从“工匠”转变成“指挥家”

  为何AI要全面进入大中小学课堂?答案显而易见:每个人都要适应一个AI全面进入生活和职场的未来。AI对各行各业带来巨变,将快速把压力传导到人才培养端。

  例如,近年来,随着短剧的兴起,不少高校新设短剧专业、短剧学院。对于相关专业的教师和学生来说,外面的世界正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在迭代。

  深圳市慧动创想科技有限公司(DataEye)发布的一份数据显示,2026年1月,人工智能仿真人短剧在短剧百强榜中的占比,已从一年前的7%跃升至38%;2026年春节期间短剧86.7亿的总播放量中,AI漫剧占比已接近30%。

  流媒体网日前发布的《2026年第一季度微短剧报告》显示,传统真人短剧单集成本在5万元至10万元之间,制作周期2周至4周;而在AI介入后,单集成本被压缩至5000元以内,制作周期缩短至3天至7天。

  在编程领域,AI更是早已深度介入。

  最近刚刚结束产假、回到工作岗位的互联网企业工程师赵阿艺,正不断逼迫自己适应新的节奏:休产假前大家普遍还在“古法编程”,而如今,几乎人人都在用AI辅助编程。

  在某互联网“大厂”工程师李栋眼中,一年前,很多模型写出来的代码还只能算“实习生水平”,但到了今天,李栋的不少代码已经先交给AI起草,自己再负责修改、审核和签字。

  互联网企业为员工发放词元,在李栋看来也不再只是一项“福利”,而更像一个“信号”:AI不是摆在展台上的新玩具,它已经进了生产流程。

  有一点可以肯定:编程思维和调用智能体协作的思维,将是未来人才的一项核心竞争力。事实上,与AI协作不是短剧、编程等领域的“专利”,而是千行百业的共同需求。

  黄秉刚认为,编程正在从“怎么实现”转向“我要什么”,从“工匠”向“指挥家”转变——不需要会拉每一种乐器,但必须知道这首曲子该怎么演奏。

  未来职场的每个人,或许都要像现在会使用电脑工作一般,“指挥”AI工作。

  正因为此,《行动计划》明确要求,将人工智能设为高校公共基础课,并优化传统学科专业人才培养方案,指导高校开设人工智能交叉融合课程,丰富跨学科、跨专业课程群,培养复合型交叉人才。

  课程背后是教育模式的变革

  AI究竟是会扼杀还是提升学生的创造力,是一个仍在争论不休的问题。不少教师认为,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学生是否在使用过程中有足够的“主体性”。

  广东医科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学院教师段平涛就在课堂上规定:必须在作业或论文中明确标注哪些内容使用了AI、使用了哪种AI技术。“AI可以作为学习和研究的辅助工具,但绝不能替代学生自己的思考和努力。”他说。

  或许,AI时代人才培养是否能适应需求,关键不在于是否允许学生在课业中使用人工智能,也不在于学校开设多少人工智能的课程,而在于,我们的教育是否能培养一个人不断自主学习、应对变化的能力。

  黄秉刚举例说:“现在大家都能用自然语言实现AI辅助编程,但如果使用者完全不懂代码,面对跑不通的程序就会陷入‘黑箱’——不知道是AI误会了指令,还是AI写错了代码,而无法继续优化。”同理,如果学校仍只关注学生解决问题的结果而非过程,那么教育最终也有可能变成一个“黑盒”,学生能给出答案,但能力得不到提升。

  这些专家的观点在《行动计划》中得到了回应。其中提出,要坚持科技教育与人文教育相结合,注重学生的启智、心灵的培养,引导学生科学认识、合理利用智能技术,提升学生智能素养,激发学生好奇心,培养创新思维,提高认知思考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。

  可以说,AI全面进入大中小学的课堂,背后将是教育模式及评价体系的相应变革。

  “传统的教育模式往往是结果导向,但对学生的学习过程关心不够。”暨南大学智能科学与工程学院副院长施政说,教师应对学生的学习过程进行适当监督,并思考如何在教学中激发、增强他们的思维驱动力和创造力。

  暨南大学人工智能专业硕士研究生符颢议认为,老师可以布置一些AI无法直接完成的作业,即不追求答案,而是更加注重考查学生的逻辑能力。

  他举例,假设作业是运用课程知识,编写简单的算法,那么AI就可以完成得很好。但如果作业是较为复杂的系统性项目,例如制作一个应用APP,学生就能充当起统筹规划的角色,完成整体架构设计,再由AI“打下手”,提高效率。

  (文中李栋、赵阿艺均为化名)

文字:钟哲 陈伊纯 李秀婷
设计:潘洁 谭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