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1全球赛历里,蒙特利尔是唯一一座赛道会被冰雪覆盖大半年的城市。

英国《卫报》曾这样描述蒙特利尔人画像:一年中有十个月的偏好栖息地是壁炉附近,其余时间在户外进食。

蒙特利尔F1周末,就是那个"其余时间"的最高潮。

平时坑坑洼洼的街道被兰博基尼和法拉利占领,露天餐厅座无虚席,咖啡馆把桌椅摆到了人行道中央,烤肉、啤酒和汽油味混在一起,构成这座城市一年里最热烈的气味。被寒冬禁锢了大半年的人全都出来了——骑车的、看热闹的、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街边晒太阳的。

主流媒体的固定节目开始上演:性旅游激增、人口贩卖失控、F1周末让这座城市堕入罪恶深渊。报道措辞严峻,配图耸动,仿佛引擎声一响,蒙特利尔就会瞬间变成索多玛与蛾摩拉。

本地性工作者权益组织Stella每年都要发一份声明,内容大意是:拜托,F1期间加强的监控和安全管控,不是在保护任何人,只是在把边缘群体推向更危险的角落。

蒙特利尔人看着这场年度大戏,大多数时候的反应是:耸耸肩,继续喝酒。

禁酒令:美国人的清规,蒙特利尔的生意

这座城市与"放纵"的渊源,比F1早了将近一个世纪。

1920年,美国禁酒令生效。整个美国进入漫长的强制清醒期,酒吧关门,教堂满座,道德主义者弹冠相庆。就在边境以北,蒙特利尔平静地选择了另一条路:继续营业,继续倒酒,继续过日子。

美国人驱车北上,从佛蒙特州、波士顿乃至更远的地方蜂拥而来。圣劳伦斯大道一带的俱乐部、爵士乐与深夜表演在这种需求里自然生长。曾经在这里工作的脱衣舞女Alex Tigchelaar回忆,那些从波士顿赶来的男人们花起钱来毫不手软——"他们觉得我们很特别,我们是蒙特利尔女孩。"

这门生意的底气,来自一种根本性的文化差异。

魁北克是法裔天主教社会。新教的道德体系里,身体需要管束,欲望需要压抑,享乐过后需要赎罪。天主教——尤其是经过法式文化过滤之后的魁北克版本——对这些事的态度要世俗得多:你可以犯罪,然后去忏悔,然后继续生活。不是纵容,是对人性的一种务实理解。

做爱,不要作战:列侬选择蒙特利尔不是偶然

1969年,约翰·列侬与小野洋子决定用一张床来抗议越战。

他们本来想去纽约。美国拒绝给列侬发签证——理由是大麻持有前科。辗转申请英国、法国、荷兰之后,蒙特利尔伊丽莎白女王酒店打开了门。于是历史上最著名的和平抗议在这里发生,《给和平一个机会》在这间房间里录制完成。

"做爱,不要作战"这句口号,落在蒙特利尔,比落在任何其他北美城市都更像一句本地方言。

这座城市不需要为接待列侬感到骄傲,就像它不需要为拥有Gay Village感到骄傲一样——那条彩虹旗飘扬的圣凯瑟琳东街,是北美最早、最成熟的同志社区之一,它的存在不是为了展示包容,而是因为这里的人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特别展示的。

蒙特利尔的自由,不是表演给外人看的那种自由。

Pornhub、红灯与被赶走的人

半个世纪后,蒙特利尔以另一种方式证明了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天赋。

Pornhub诞生于这里,藏在一栋低调的写字楼里。它用互联网的免费逻辑颠覆了全球成人内容产业,在鼎盛时期,它的日访问量超过Netflix和Amazon的总和。没有人觉得这件事特别奇怪。这里是蒙特利尔。

然后资本来了,做了它一贯做的事:2023年,母公司MindGeek被洛杉矶私募收购,随即更名为"Aylo"——一个干净、中性、听起来像是做云计算的企业名称。烟火气被替换成了投资人简报,灰色地带变成了合规的服务器机房。

与此同时,昔日红灯区被整体改造为"娱乐区"(Quartier des Spectacles),以红色圆点作为品牌标识铺满路面和建筑外墙。这个红点,正是性工作者长期用以标识自身存在的符号。城市把符号留下来了,把创造这个符号的人赶走了。

今天你甚至可以花几十加元,跟着导游走一条"罪恶之城黄金时代"的徒步路线,听那段被精心包装成旅游产品的历史。

一个曾在这片街区工作、被捕过的女人Carmen说:他们挪用了我们长期用以表明自身存在的符号来做城市品牌化。他们珍视这些标志,却不珍视我们。

艾森/艾森看天下